泡沫元年︱ No such t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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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四年多前和詩人朋友們在柔佛新山的南院主持關于鄉愁的講座,談起自己的鄉愁,卻無法像大家一樣侃侃而談。主要原因是自己依然在原鄉吉隆玻生活工作,沒有離鄉背井,因此沒有思念家鄉的機會。
而另一個原因,是原鄉一直都在變化。沒有一條老街,至今還能保留童年時的樣子,讓你依稀聽到當年嘻嘻哈哈的玩鬧聲,以為時空突然錯置;沒有人能夠停駐一處,清楚細說當年,當地發生了甚么奇趣的事。
新的高速公路和氣勢磅礡的收費站,往往會粗暴地被加插在我們原本安寧的社區。有時候,高高的隔音牆就是暫時避開喧囂的安慰,更多的時候,隔音牆其實不在發展藍圖和預算之中,因此無法隔開寧靜的過去和喧鬧的未來。
打開互聯網,在穀歌過時的地圖上是一片泥濘,事實上那是已經建滿房子的地區了。城市的土地並沒有絲毫浪費,或許已經不能再建築任何排屋了。所有的房子都得往上堆疊,甚至有人在公寓頂樓建起了古希臘神殿,和遙遠的月光對望。
外婆家是和國家同歲的半板半磚牆,俗稱菜園屋的房子。現在經過那裡的時候,便會看見即將要建好的高級公寓,底樓是商業中心。外婆家的原址,便在商業中心的入口處旁側,大家都在期待那兒會出現咖啡座,像從前一樣熱鬧,而茂盛的芒果樹和紅毛丹樹的涼意還在四周久久不散。房子前的長街已經加寬,聖誕老人從街的盡頭、蹦蹦跳跳出現,引來孩子們的歡呼的場面已經不會再出現。在印度同胞為主的這個區域,孩子們漸漸遷離,成為醫生、律師和專業人士,剩下許多老夫婦,后來老夫婦們也都離開了。
右側的大河已經不再氾濫成災,在浩大的十年工程過后,大河被加寬加深,圍上厚厚的水泥堤岸。童年在水災時放逐的紙船或許也成為河床的一部分了。現在經過大河上的橋,不會聽見眾人因為抓到鱉、烏龜或者大魚的歡呼聲,也不再發現孩子的浮屍、眾人圍觀的黯淡時刻。
外婆家附近的地區,也在發展大藍圖之中,被重新命名規划,有了東區和西區之名堂,開始走高貴典雅路線。鐵道局長長的木板員工宿舍被拆除,剩下一兩間供憑弔,和鐵道維修廠房剩下的一幅牆的命運一樣,成為表演藝術中心旁側的巨型裝飾品。路上溜達多年的乞丐和醉漢也少了許多,偶爾出現一兩個,繼續在白天夜晚,搖晃著身子,討乞醉生夢死的舊時光片段。播放印度片的老戲院倒閉多年,被改成傢俱店,輾轉十多年過后,卻又變回播放印度片的新戲院。
于是困擾著許多人的,是如何能夠在城市的繁雜頻密的變化當中,記取某些片段,哪怕只有記憶的殘磚敗瓦,然后重新辨識、重新組合舊有的時光。
某個塞車的下午,我在長長的車隊前方看見當年的老校車。從小學到中學搭乘的老校車,依然是同一個樣子,還是那兩位老夫婦,一個開車,一個跟車。車上沒有學生。我才突然發現了在城市的某處,有了一個鄉愁的定格,它竟然還行駛在當年的路上,而路線也沒有多大變化。
記得我們坐在總是顛簸的校車座位上,在擁擠的空間裡打瞌睡、玩鬧、吃冰淇淋、談天說地,最后剩下我和兩三個住在校車司機家附近的同學,對著空蕩蕩的座位發呆,偶爾用手指甲在棕紅色的座包上刮上一些記號。校車上的安全感,來自校車阿嫂的粗壯手臂。她總是擋在車門處,直到大部分學生都下了車,才坐下來。
在當年的吉隆玻,淩晨六時,母親帶著我們跨越火車鐵軌等校車。迎面是朦朧的霧,一點兩點的螢火蟲,或許還有路過的鐵路上不散的亡魂、香蕉樹精,甚至還有外星人和小恐龍,小河在軌道下流走。下大雨的時候,我們穿上拖鞋,用塑膠袋裝著干淨的白色布鞋,踏過泥濘,穿越印度人的板屋,偶爾不留神踏到羊糞;越過鐵路后,在被遺棄的停車亭下避雨。在校車來到之前,必須把校鞋換好。
在城市還很年輕的時候,淩晨的空氣是寒冷的,夾帶濃濃的霧氣。我們遙望黑暗的深處,彷彿遙望還未降臨的未來歲月,期盼著轉角處一道強光的出現,便能夠馬上驅趕所有的寒意和恐懼。突然間大家會緊張地列隊,因有人喊道:校車來了!
[刊登于普門雜誌1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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