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元年

老水是一個優秀盡責的園丁。平日除了修剪花草，他的打掃能力也備受組織的認可，特別是在打掃廣場方面。今早，美麗的陽光照射在偌大的紅花廣場，廣場上佈滿了豔紅的大紅花，那是見證過狂歡的節慶的數十萬朵大紅花，在地面密密麻麻地舖了一層，像過年的爆竹碎屑舖開的效果。被眾人踩踏過後，它們依然鮮豔美麗，因它們都是塑料。

老水大概一生都不會忘記昨天，在紅花宮前方的大廣場聚集的十萬人，他們都是大紅花會的會員，正處在熱烈歡迎新任領袖上台的喜慶氣氛當中。遠方可以見到許多巨大的繽紛的熱氣球冉冉昇起，象徵著這個以花朵為名的組織掀開了新的一頁。自從在兩年前組織陷入混亂的內鬥，平日作風務實、沉默寡言的吉仔終於突圍而出，在不受競爭的情況下，成功接任會長的職務。

老水領導的園丁團隊，人數只有十多人，在歡迎新領袖大集會的下半場環節，就開始局部清理廣場外圍的垃圾，以減輕接下來的工作量。按照老水的經驗，廣場外圍的垃圾總量，通常和廣場裡頭的相等。他也能夠從群眾的歡呼聲的聲量，推測在場的群眾人數，甚至，進一步從他心裡的私密計算機的螢幕上，看到台上領袖的國內支持率。他常跟下屬說，清理垃圾也是在做民意調查。當然，沒有人知道他在說甚麼。下屬們和他保持共事的關係，不了解他之餘，對他保有的好奇心，是他稍微凹陷的背部，每每在他低頭打掃的時候，顯現一個圓形的陰影。另外，就是他看來扭曲的左臉，類似中風或被嚴重致傷的結果。

老水和他的隊伍在艷陽下撿拾大紅花。他們每拾起一朵，就彷彿聽見昨天吉仔在台上率眾高喊的響徹雲霄的口號：１朵大紅花！吉仔上任首日，就提出組織成員應該團結一致，像大紅花的花瓣那樣緊緊相連，盛放紅色的勇敢的變革的力量，為國為人民貢獻。這口號在１小時內隨著電視台現場轉播传遍全國大城小鎮。昨天，當老水在廣場外圍收拾水瓶飯盒時，仔細觀察組織會員的臉孔，發現他們的笑容和飽滿的自信都盛放成大紅花了。廣場成了紅色的海洋。歡迎大會快要結束時，他在司令台前，準備清理台前的垃圾，剛好抬頭，和吉仔交換了兩秒鐘的眼神。這交會的光芒，殺那就被紅色的波浪所掩蓋。

老水彷彿騰躍起來，在艷陽下，他的身體在半空中飛昇。撞擊他的車子迅速離開現場。墜落下來後，他撲在地面，衣服掀起──大家驚訝地發現他的背後不但凹陷，而且是陷落成一個圓形的洞，穿透過去，看到的就是地面──這麼多年來，他的身體竟然是穿了一個洞的。老水感覺全身冰冷麻痺，大家只顧驚訝，來不及反應。在模糊的意識中，他看到一班追殺他的人，持刀往他的背後狂捅，一陣陣強風扯破他的身體。他在血泊中站起來，步履蹣跚，陽光穿透他的身體，那天起他堅持要活下去，活下去的將包括靈魂和肉體。他也看到吉仔──他的前助理，和黑幫密會的照片。

這次，他再也沒有力氣從血泊中站起來了。那個喜歡大紅花的人在人群中認出他，且來得及向他再次告別──他伏在廣場的地面，身體的圓形的洞裡，是一朵大紅花，和血液以及往事，一般嫣紅。天色逐漸轉陰之際，那凹陷的洞已經漸漸被紅色填補，老水在這一刻彷彿有了完整的肉身。　　　　　

［文藝春秋22.11.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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