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声音︱ 被声音埋没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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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位公务员。一辈子做文书工作。所以养成一种秘书该有的良好习惯:把一切可以分类的书信资料都分类整理。他会将所有能够排列的,无论是顺着英文字母、顺着年份、顺着类别,都一一排列。只要能够找到一种顺序,就根据那顺序排在文件夹里面。他会在文件的左边钉两个洞再用深褐色的细鞋带,把纸系起来。再将文件夹放入他的抽屉里面。
“要systematic, 东西一定要mati-mati放在它的位置。”他常说。
父亲的抽屉是一个铁皮柜里的三个抽屉。这是一种当时英殖民风气影响的办公室里一定有的铁皮柜。这种铁皮柜,在我很小的时候,到处都能够看见。铁皮柜有三个很深的抽屉。里面还有很多纸做的文件夹。两旁有铁枝支撑着那些硬纸皮折出来的隔间。看起来就像那种奇怪电影里面出现过的手拉风琴或者地铁里面车厢之间的连结处一样。铁皮抽屉的外面,有一个让他标明抽屉内容的位置可以放一张卡片来标示抽屉的内容。
小时候,父亲就开始训练我们用文件夹。他总像训练一堆未来秘书一般训练我们,似乎在他的想像里面,秘书是将来最重要、 最具有稳定市场和收入的工作。他甚至也曾逼我们学用正确的方法用打字机打字。从第一页的练习:asdf ;lkj开始。他对我们最终的期望是每分钟四十五个字的速度吧,这样就符合当秘书的条件了。
那一天,他对我们说:
这些文件夹,你们拿去用。那抽屉,我给你们四个人共用。铁皮柜的第三格里我分了一些位置给你们。根据大到小的排列。依序是ah mi, ah bear, bb和ah keong。你们就可以依学校测验科目排列--譬如,华文、国文、英文、数学、人文与环境等等。文件夹里面的考卷就依时间排列、绑好,然后放在铁皮抽屉里面。
开始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好像被分派到一个崭新的玩具似的。拿着那一叠叠印着树胶研究院商标的米色文件夹,像分纸牌那样分派着纸文件夹,一人十张。我们搬出那些放在桌子上、书包里、桌子下几乎被忘记的角落里的考卷。像玩一种新游戏那样将考卷根据科目分类、根据考试日期分类。觉得一切都好新鲜。还有打洞机和褐色的鞋带,每一样看起来都新奇得像别家孩子没有的玩具。
我们依序把这些文件夹放入这风琴的隔间。
这样的游戏,玩了几个学期之后,我就没有再玩了。记忆中似乎只有大姐和妹还有继续加入新的考卷。继续这种往深处塞新秘密似的游戏。我和弟弟直到长大后,至今还是那种‘无法整齐有秩序起来的人’。
父亲当然还是继续着他的游戏。把所有的亲戚朋友、我们的朋友的电话、各种重要的银行户口号码、收据、担保卡、书信、公函收入他的铁皮抽屉里面。似乎只要被他编过了号码的讯息就能马上在需要的时候被他读取出来应用。
然而我记得很多次,父亲总是在最重要的关头,因为找不到某一位亲戚的电话号码而令非常散乱不具组织能力的母亲乘机在旁插嘴:
“嘿。你每次整理这些到重要关头都找不到你要的资料。所以呢。之前的整理有什么用呢?还不是白费时间了吗。。。其实有什么用呢?”
这总是成为家庭纷争的开端。
好多年后,我回家。父亲的抽屉还是一样井然有序。
记得有一次。我妹在海外开面包店做起面包来,父亲总是在亲戚面前摊开手说:
“所以啦,大学生跑去作面包。啊哈哈哈!所以我说呢。读书多有什么用!”然后很不好意思地大笑起来。
我总在没有客人来访的下午,看见他专心地用他惯有的姿式,用手指形成一个手枪的形状,食指和中指并列在唇上,拇指托着下巴阅读报章上对我妹妹近况的报导和其他当地杂志对她的店的评估。
有一天,我在他的抽屉里发现里面藏着一叠剪报。剪报上有妹妹的照片和上海的生活报导,共一百张。
是他拿去影印的吧。我不难猜想:这刚刚在众人面前显得有点过于自嘲的父亲,其实在某一个抽屉里面,正在为能够随时炫耀而准备。
January 13,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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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出版社于2003年成立于馬來西亞吉隆坡﹐由一班年輕的中文寫作者組成﹐目前以業余方式刻苦經營。其成員背景多元﹐來自廣告﹑資訊工藝﹑新聞媒體﹑出版﹑音樂﹑電影甚至投資界。有人虛實並行﹐除了經營網上"有人部落"﹐也專注藝文書籍的出版和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