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食份子

攝影：檳城•謝氏家廟 /1994

沿途一路尋找如冷古剎。

停停走走的，下車問了不少路人，每個人的眼睛都睜得比我還迷惑。

一位台灣來的同事知道我喜愛古蹟攝影，特地問我有沒到過甲洞(Kepong)如冷古剎，他在出差途中曾看到路旁看板，由於名稱特別，讓他過目難忘。

我努力往印象裡尋索，吉隆坡之小，寺廟之多，百多年的開埠歷史談不上悠遠古道，能稱得上“古剎”的會有多少？況且甲洞一地，開發較遲，不禁讓我深感疑惑；然而，同事言之鑿鑿，加上“如冷古剎”一名真的意象縹緲，讓我不知覺的如墜入潑墨山水中的留白，於是心裡便一直想找個機會去尋靜探幽一番。

那時候，父親剛逝世不久，整份心情冷得如十二月的冬；心想，父親在逝世前的好一段日子裡，無論晨昏都說感覺好冷，瘦小身軀經常裹在我年少時候穿著它南征北討的“戰袍”中，長夜咳嗽；那是件深黃色、從雙肩拉三條黑帶延至袖口的運動夾克，在“小小銀球傳友誼”的年代裡，曾陪著我參加過無數乒乓球賽，拿過不少父親未曾正眼看過的獎盃獎牌。也許我們的年齡相差太遠了，他五十四歲才有了我這個小兒子，以致在思想溝通上有著很大的隔閡。清朝末年在吉隆坡出世的他，未曾渡過一個冬季，我想他是無法感受冬天的寒冷的，所以在我遠赴四季分明的國度深造時，他始終未曾說過一句叮嚀的話，反而是在唐山只渡過幾年童年的外婆，還一直模糊中吹噓著冬天如何如何的冷………當聽到同事提起如冷古剎時，就仿佛感覺到父親仍穿著那件“戰袍”，在冷冷的古剎裡雙手環抱著，還沒有得到真正的解脫！

我想，也正因為有了這份聯想吧，使我對尋找如冷古剎懷以更急切的期盼！

大太陽底下，車子在同事所說的路上兜了幾圈，卻始終不見古剎蹤影。我倏然想起父親逝世後的好一段日子裡，每個週末當我回到吉隆坡的時候，總是不知覺的就把車子給開往市中心富都車站前的交通圈，漫無目的地猛兜圈子；那時候，橫跨天際線的捷運鐵軌還沒動工，而車站附近那一大片油綠的足球場上，更未矗立起龐然的人民廣場，而父親就在足球場對面的醫院裡，掙扎渡過了他一生中最後的兩個多月………。

我開始懷疑“如冷古剎”的存在。是不是台灣同事記錯地方，還是看錯了名字！

把車子停靠路旁，到水果攤問了好幾位小販，他們都搖頭說未曾聽過。在失望之餘，轉身的一霎，竟發現水果攤上用紙板大大的寫著：Duku Langsat如古冷剎！我驚訝地簡直楞住了！

百感交集的一霎，我彷彿穿越時空，看到父親提著一塑膠袋的如古冷剎，沉默依舊地走進了我的童年記憶。遂讓我想起父親去世的當天，我正到巴冬加里工業區出差，沿途也曾買了一包這種水果，在聞訊趕回吉隆坡的途中，我強忍住眼淚，望著那一袋父親生前最喜歡的水果，紊亂地思索著父親過去的種種，想到父親開了一輩子的羅里，平時一臉嚴肅，不苟言笑的他，會不會也像我一樣，偶爾會貪嘴忍不住在車上偷吃起自己的最愛呢？

小販拎起一顆如古冷剎，叫我試吃。剝皮後無心的一口，卻咬到苦苦的種子，終於忍不住溢出滿眶的眼淚………………。

後記：
歲未多感，貼上這篇寫於十年前的文章作為得獎後對父親的懷念；Duku Langsat是一種南洋水果，一般音譯成“碌古冷剎”，淡褐色的果皮，剝開後裡面有五、六瓣果肉，半透明色澤，酸酸甜甜的，帶點柚子清香，咬破其中果核會有一股苦澀味。此文收錄在今年6月出版的古蹟文化散文集《十口足責》裡，是我個人的第四本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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