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部落

翻開公司問診簿，發現自己已經九年沒看醫生。雖已屆破敗之年，往後身體只能走下坡，看醫生的日子已不遠。但撐得就撐，一年例必會有幾次感冒發燒，怕中斷了記錄似的，總是自行了斷，誓保簿子清白。

我必須感謝父母健康的遺傳，迄今沒出過大亂子，沒睡過醫院的床。偶爾探病，總想快些逃出去──那裡總像有幽靈飄來飄去，苦著一張臉往你招手。寧願餓著也不敢吃飯，怕病從口入。冷氣總是開得很大，仿如處身太平間。燈火總是明亮，照見自己一身臭皮囊。尤其本地醫院，三不五時擇人而噬，有看新聞報導的，或經友人親身歷險現身說法的，莫不有陰影。迪諾‧布扎蒂的小說〈七層樓〉便寫過，原先只是微恙的主角住進依病情分樓的醫院，一級一級往下跌，一跌不回頭。

在本國看醫生，首先得煩語言。這個部位怎麼說，痰叫什麼。偏頭痛呢？胃痛便秘？怕要先翻字典才好去。我姐帶兒子看醫生便要我陪，沒想我比她更怕。坐著等喊名，閒極無聊拎本雜誌來看，冷冰冰的。通常三分鐘不到便出來──十居八九是傷風感冒，例行公事問兩句，醫學專業大都不派用場。拿了藥便嫌貴──和上次一樣，不如從雪櫃自己抓吃，父親總在裡頭藏著許多。

後來連藥也不肯吃了，怕會破壞免疫力。我一直對什麼健康好水興致缺缺，只因相信中學老師說的至理名言：熟能生巧。種痘便是一樣的道理吧，小學喝的是井水，中學打完籃球對著自來水猛灌，便是這樣健康成長過來。所以說，命賤容易養，富貴病多。看著我的兩個外甥便會想到：我們小時哪有這麼多病的。真是破壞優良傳統。

現在生病，不過是喝一碗王老吉加藥粉，睡前把風扇扭小兩號，焗一身汗，醒來便好了一半。再睡一覺便只剩下痰，咳兩天沒事。題外說說，聽聞上回KFC考慮賣王老吉，始終未見，實乃憾事。

生病最苦其實是沒食慾，明知需要營養偏偏吃不下。想吃碗清湯米粉，現在哪有清湯？都是味精。想到連鎖咖啡店買蒸面包，好像只賣烤的，也不懂可不可以打包。吃碗粥吧，可我們客家人就是吃不慣潮州稀飯。豬肉皮蛋粥又嫌太鹹。此時還真想有個人在身邊，煲一碗什麼都不放，糊稠的白粥。滴幾滴醬油，最好還有麻油，彷彿這樣就可以繼續過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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