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遊戲

那天，梅雨一直下著，我冒雨出門上課，彷彿雨並不存在。中文系的課室裡，負責報告的同學拉開嗓門，竭力提高聲量向課堂報告當天的課題。女同學的聲音敵不過雨聲，我坐在課室後頭，無法把一字一句聽得清楚。也許因為聽不清楚，在雨的縫隙之中，不小心聽得完整的的一個句子此後就一直留在心中。

到最後，背叛我們的是我們的身體。

因為這句話，我第一次對背叛與身體這回事有了另一種體悟。生而為人，我們彷彿早就帶著與生俱來的獸性生存。國家與國家之間的戰斗，人與人之間的斗爭，從未停息。在我的認知當中，戰斗的過程其實充滿了背叛的意味。不是嗎？不管什麼斗爭，我們總必須背著善良去進行。我們帶著我們的武器（身體）到戰場，我們不想要流血，我們的身體在打斗的時候卻還是免不了受傷。最後，我們獲得了勝利，然而到後來我們還是抵不過另一場自己與身體的斗爭。這最後之戰，即將把我們帶向死亡。而死亡，是身體的消亡，不是意志。到最後的背叛，並非來自別人而是我們自己。

那天，我們在課堂上談論著身體與背叛，我接到了一通來自家鄉的死訊。父親打來的電話，我剛好沒接。之後弟妹傳來簡訊，死亡以文字的形式呈現在眼前。是叔公，我爸當成親生父親看待的叔公。

我對叔公記憶，停留在童年與中學，所以也說不上是難過，只是對於死訊來襲，我總是堅強不了。我們的家族有太多恩怨至今仍懸而未決，原本親密的家族後來沒有要事則互不往來。如今因為一則死訊，心彷彿都軟了。死亡那麼巨大，大得把所有的不堪都掩蓋起來。人與人之間，好像又恢復了最初的感情，再也沒有什麼是真正值得怨恨的了。

我一個人在台北，把一則寫著親人死訊的信息關掉，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那樣，繼續找我要的書、買晚餐，再騎著腳車在雨停後的台北穿梭。輪子蹍過路上的水渦，蹍碎了雨後台北繼續繁囂的倒影。再一個星期，我就要回到大馬過暑假了。只是這趟回去，身邊又有一個人永遠在生活中消失了。而我對於這樣的消失，盡管不斷地學習著坦然，卻始終無法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而我們是怎麼也無法反抗身體對我們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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